2016诗草(一)


文/图。宇宙浪子


                  摄影/邹本忠

1、清明

 

焚香、烧纸、磕头

我用最传统、最庄重的方式

祭拜父亲。而后点燃一根烟,坐在父亲坟前

 

面对沉默不语的父亲,我知道

我没有资格说什么

我还知道,我说什么都找不到理由

 

而我唯一能做的,那就是

在埋着父亲的这块地里

今年继续栽种他最爱吃的土豆

        ——二〇一六年清明于家中

 

2、北方的夏天

 

炙热的阳光,从麦芒上滑落

灼伤蝴蝶的翅膀

从此,爱情便有了忧伤

 

我把镰刀,举过头顶

人生的种种,即便是没有成熟

也需要收割。雨过天晴

生活的花朵,依旧芬芳

 

我曾把北方的夏天

比作沧海。据说,蝴蝶可以穿过

而我,始终不可以

 

3、羊群从山坡经过

 

晨光熹微,云朵慢慢散开

一个老汉赶着一群羊经过山坡

 

羊群在山坡上,是一朵朵晶莹剔透的花朵

山坡像一位母亲献出自己的毛发和乳汁

羊一直低着头颅。最低下的方式

用身体在找寻结局

 

羊群属于山坡,山坡属于羊群

山坡在羊群的视觉里

是一宗古老的、未被开启的坟墓

羊总想用蹄子刨开,钻进去看看

山坡下面埋葬着谁的遗骨

 

而山坡任羊群踩踏,从来都不喊疼

一只一只的羊,像时间一样,缓缓经过山坡……

 

4、舒缓的节奏(组诗)

 

落雪的夜

 

落雪的夜,习惯坐在炉子旁

温好酒,把杯斟满,一个人独酌

饮尽光阴,醉在雪染过的夜晚

 

呼啸的北风,吹落一朵梅花的心事

这样的夜晚,所有的词语都不能到达

当然也无法进入夜晚的深处

 

于是,我慢慢喜欢上了安静

静下来的自己,离夜最近,离自己更近

听到的心跳和呼吸,是夜晚的也是我的

 

我知道,今夜所有人的世界都在下雪

这纷飞的白雪,途经人间

虽不能天荒地老,却也盛开在每个人的怀里

雪落倾城。而后,将思念写成一阙词

 


雪落家园

 

雪落家园,是很漫长的一件事

需要经过耐心等待

一些鸟飞走了,一些鸟藏起来

家园一下子变得安静起来

牧羊人把鞭子立在墙角,走失的羊群

在苍茫的雪地里归来

 

在家园,雪就像月光一样洒下

不论你是否喜欢,每年她都回来

大片大片的白,盖过家园的沧桑

盖过母亲额头上纵横交错的皱纹

 

雪落家园,需要静静地倾听

放下繁杂的生活,放下零碎的往事

像寒梅一样,才能听到落雪的声音

更需要把窗子打开,风会送来季节写下的情书

一字一句,慢慢地进入心里,深入骨髓

而后,上善若雪,爱上这落满雪的家园

 

慢下来的雪

 

我总是希望,雪能够慢下来

慢到一生只爱一个人

慢到你的脸永远年轻

慢到我们的爱情回到初见时的温暖

 

再慢一点吧。让我今生一直陪着你

灵魂相依,让爱情天荒地老

请允许我取一枚雪花

写上你的名字,写上儿子的名字

 

尽管时光匆匆,流年易逝

可我还是希望雪能够慢下来

慢到像你轻盈的舞姿,优雅的歌声

慢到让所有的日子都染上淡淡的芬芳

 

慢一点,再慢一点,慢到落英缤纷

慢到破茧成蝶,慢到山花烂漫

慢到让我把整个冬天都送给你

慢到让温柔的月光,映白我们的头发……

 


5、慢下来的时光

 

坐上一趟城郊车,翻过一座山

时光,就回到父亲经营过的村庄

回到一口老井、回到丰收的院子

回到挂满苞米的屋檐、回到一碗罐罐茶

 

这时,时光便慢了下来

从远古的陶罐、兽皮龟甲、镰刀锄头上慢下来

从母亲沧桑的脸上慢下来

在一缕袅袅升起的炊烟里拾级而上

 

在比时间还古老的石磨上

坐下来,与母亲和儿子

一起吃着土豆、一起享受初冬的阳光……

 

6、文字

 

从远古时代至今

诸多农耕生产工具都生锈得模糊不清

从地下挖出来的一件件宝物都无名无姓

即将发现的也都处在未定义的状态

 

一路走来,踉踉跄跄,泥泥泞泞

在时光隧道里沉淀,在金属键盘里僵化

我们的手指也逐渐变得冰冷

我们的语言也逐渐变得陌生

 

这是多么悲哀的事情?长歌当哭

谁能在万丈深渊遥望到自己的影子

谁又从它们的世界打马路过

如果可以,我也局者迷,旁观者清

 

优美的姿态,舞出岁月的忧伤

平平仄仄,仄仄平平。人以群分,物以类聚

在繁华中安静下来,咬文爵字

一切都已经走远,或者一切才刚刚开始

 

7、秋日访西岩寺(组诗)

 


1)、空

 

门一直敞开着

你没有走出来,我也没有走进来

门还是门。正如你还是你,我还是我

 

一个人,一个包,一架照相机

走进去,就是秋天。走不进去,就坠落在繁华

门庭若市,亦或车水马龙

 

春去秋来,花开花谢。生死之门一旦开启

也不会关上。除非,时间亲自关上

 

2)、寻

 

寺院寂寂,香气浓浓

时间从这里转世,又从这里轮回

 

很多年来,我一直在寻你

没想到答案却是:

未曾遇见,就已别离

 

你站在高堂,我脚踏红尘

你的眼睛注视着远方

我的眼睛饱含泪水和忧郁

 

你的手提着灯笼,照亮人间

我的手捧着经书,祈求平安

面对你,我不敢说谎,更不敢言苦

 

缘起,我在众佛中看见你

缘灭,我看见你在众佛中

 

3)、尘

 

秋霜太浓,秋叶落得太厚

不忍离去,但终究还是要别离

被伤过的心还可以爱谁

 

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

就好比这些落光叶子的树,把身体裸露起来

而后,在月光冰冷的夜。苍凉如水

 

陌上红尘,多少纷纷扰扰

拿得起,放得下,人生才能

身是菩提树,心如明镜台

 

4)、静

 

我把心放下来,可身体依然不能安静

一叶知秋。我不想诉说,也不想抒情

多少爱恨情愁,都在层林尽染中

 

天高云淡,还有谁愿意独浊

叶无语,风无语。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晴

花无语,佛无语。有缘相遇,无缘随喜

 

人生到处知何似?小桥流水,青山隐隐

品一杯香茗,安享静下来的时光

世间事皆在一梦中

 

5)、醒

 

静下来,静下来。把往事打捞上岸

记忆就醒来

 

敲一下,再敲一下。岁月是一只木鱼

没想到我这一敲,竟然是二十八年

 

未曾听清木鱼的节奏

父亲就走了,母亲就老了,儿子已经学会走路了

 

纵然我经常忘记刮胡子,但生活还得“敲”下去

三十下,四十下,还有五十下……

 

6)、拜

 

高高在上不止云朵,还有佛

他看见并且原谅人世间所有的罪孽

 

坚强地背起过往

把身子弯下去,地狱与人间合二为一

 

因此,人们不远万里来到这忏悔

而后,洗心革面,重新做人

 

7)、遇

 

在这里,我和秋天相遇,和自己相遇

我听见树叶落下去的声音

 

在这里,我和经文相遇,和秋风相遇

我闻到泥土中种子的香味

 

在这里,人生和境界相遇,和悟道相遇

我听见菩提花开的声音

 

在这里,我遇到佛,他就坐在石雕莲花上

在这里,我遇见我从未遇见的

 

8)、悟

 

这一天,我请假休息,独自登上西岩山

这一天,我走进秋天,秋风起,落叶无边

 

这一天,过去是过去,远方是远方

这一天,梦是梦,我在梦中,梦在心中

 

这一天,身体是身体,灵魂是灵魂

这一天,花朵是花朵,菩提是菩提

 

这一天,山是山,佛是佛,我是我

这一天,母亲是母亲,妻子是妻子,儿子是儿子

 


9)、别

 

佛走了,秋天的树叶就黄了

倘若我走了,那树叶会不会重新长出来

 

佛走了,风吹走最后一片树叶

倘若佛来了,我会不会挽留住最后一片树叶

 

我要走了。回过头,我又看了看

一个僧人在扫落叶,敞开门的房间内

挂像上提着灯的人,眼睛炯炯有神

 

    注:西岩寺位于定西市安定区西岩山,据史料记载,始建于金大定二年,虽几经兴废,但法脉绵延不绝。历代高僧有赞之、碧天、怀萃、月庵等大师主持道场,当昔全盛之时,金刹梵宇,峻极云表。上世纪六七十年代,寺院浸以零落,芳流歇绝;改革开放以来,本觉法师主持寺院,感佛菩萨冥熏加被,盖由历届党政领导关怀指导,十方大德发心,恢复古圣道场,重作苦海舟航,古寺重辉,西岩寺成为定西城区唯一一座保存完整的古老寺院。

 

8、母亲在这个秋天突然变老

 

二十八年前,母亲在血泪中把我带到人间

二十八年后,母亲抱着我的儿子,将往事重演

 

从初秋到晚秋,所有的事物都在逃亡

一场雪正在暗度陈仓。而母亲

将要带着孙子从这里走向冬天

就像一条鱼摇曳着尾巴向着河流深处游去

 

母亲在这个秋天突然变老

就连走路走也赶不上一岁半的孙子

但是她义无反顾,从来都不喊累

在收获和耕耘之间

继续书写着人生的诗行

 

在乡村与城市奔忙,尝尽种种艰难与苦涩

我已然习惯把一滴泪焐烫

而立之年的我,开始逐渐懂得生活

养育我的两个人

一个脸上写满沧桑,一个在天堂喂马、劈柴

 

9若不能相爱,就当远离

 

我特别喜欢

秋日的黄昏。这无法说出的安静,叫人魂不守舍

像在梦中赶来看我的情人

如秋叶般,划过时光的隧道,像我未做完的一个梦

我静静地倾听,倾听你的心声

而后,爱上安静下来的自己,之后孤独

 

10、秋天深处

 

黄昏跌落在秋天深处。古道西风

一匹老马,影子比身子还要高瘦

翻飞的落叶,无法托起时间的重量

 

接下来的冬天,黑夜更漫长

我已经储存好了过冬的粮食

我把喜欢的书,搬到桌子上

我把父亲挖出来的煤

提前点燃,将烟筒高高架起来

我把父亲生前养的君子兰搬到炉子旁

倘若盛开,他就会来到我的梦中

 

时间是一种可怕的东西

可怕地不能接近,或者远离

我用左手握住右手,秋天深处

我终于和自己握手言和

 

11给远方的妹妹

 

我们的思念很多

语言却很少

 

只有年华的声音

在我们之间回响

 

我们再也没有年少的纯真

一串糖葫芦

一支香烟

塞住我们的嘴巴

 

我们再也没有任性

你骑着自行车

我在后面追着跑

 

唯有眼泪,在心里流淌

未来,梦一直在远方的远方

 

我们一起看过的天空还在

云朵已被风吹散

 

好多年了。你一直在我的梦里

只是不知道,我是否也在你的梦里

 

11、卖凉皮的胖女人

 

母亲喜欢吃凉皮。特意嘱咐我

到一个胖女人那里去买

我穿过好几条街,终于见到她

时间正好是下午三点半

 

安静的下午时光,阳关温暖

她的手娴熟地切着凉皮。或许你不会习惯

一个背着孩子、妆容邋遢的胖女人

你更不会习惯,一滴汗水淌在凉皮里

 

而事实上,她更喜欢秋天的味道

她一边递给顾客凉皮,一边用袖子拂去额头的汗水

在秋天的盛宴里,她从来都不会关起门

就像此刻,她放下背上的孩子

等待着下一个客人的到来

 

12、立冬

 

冬天开始了。你轻轻地说

草木都安静下来,石头冰冷

远处的山,像父亲一样,停止呼吸

苍蝇、蚊子,这些讨厌的家伙飞行在低处

月冷长河。村庄的老井藏起星星

 

每一朵凋谢的花瓣

都是无法说出的忧伤,胜过遥远的想念

我知道,在冬天开始之前

我已经选择好了归宿

与一场雪相爱,再与一场雪相爱

 

鱼贯而出,或者鱼贯而入

摘掉面具,所有的事物,都要裸露起来

而后,真实的面对生活

 

13、干旱

 

立夏过后,阳光很热

母亲举起镰刀,把每一天劈成两半

谁的孤独,像一把刀,斩断了天河的水

羊群慌乱逃窜,寂寞的牧羊人

在村头的大槐树下,做过祈福,也做过忏悔

 

天不下雨的日子,麻雀们无处躲藏

它们的表情,枯草一样的无助

云朵,如此近,又如此远。一条又一条的鱼相继死去

原来世间的每一条路,都是干涸的河流

 

母亲的眼睛在疼,树木在疼,庄稼在疼

所有的眼睛都布满血丝

所有的风吹过后没有返回,所有的云朵轮回后没有降临

从五月到八月,所有的事物都在燃烧

 

像不饱满的麦子一样,我无法安静下来

阳光在我身上映出伤痕累累

我把字典翻烂,也找不到与水有关的词语

在萎靡的花朵面前,我开始思索人的心境

如果有下辈子,我宁愿化作一朵多情的云

不再用眼睛流泪,而是用心去滋润我深爱的土地

 

     据甘肃省气象局发布的消息:自20157月下旬到2016822日近400天时间里,定西市降水稀少,遭遇了有气象记录以来最为严重的特大干旱,夏秋粮减产严重,尤以秋粮减产明显,部分地方绝收......


14、比如月季

 

是谁在这尘世间舞蹈

把衣裙和灵魂在阳光下裸露出来

又将温柔的风划过心扉

 

我们终于相逢,走在陌上红尘

白色的、粉色的、红色的……

在我的相机里一朵一朵地开放

像父亲的爱一样,开出纯洁的忧伤

开出温暖的疼痛

 

无论黑夜还是白天

你毅然选择怒放

怒斥人间多情、怒斥人间苦难

 

月月无悔,一生无悔

心若在,梦就在

有一种情怀请继续绽放

比如月季


15、丙申年速写

 

悲伤过。那是四月,在父亲坟前

乍暖还寒,青草还被积雪压着

回忆一直在荒凉中,人间与天堂均是一般

 

痛恨过六月、七月

炽热的阳光,烧伤我为父亲种下的土豆

花朵还没开放就已经凋谢

龟裂的大地上,我看到父亲饥饿的眼神

比落在村庄的月光还要明亮

 

喜欢过八月、九月

我出生在八月,我和母亲同八月同在

儿子也在九月开口喊爸爸

最初的言语至真至诚。亲情,血浓于水

 

我记过十月的仇,并且蔑视过

以一种落叶滑翔的方式,让它在心头凋零

我越来越相信,所有的苦难都是为幸福准备的

 

十二月,绝望过,和命运对抗过

在一张放射线影像学报告前

我无法判断自己是好还是坏

只希望二〇一七年,多读些文字

补补骨骼中的钙,和灵魂里的铁

 

16、窗前听雪

 

我始终相信

一个外表躁动不安的人

内心永远是柔软的

 

在大雪即将来临的时候

他开始仰望天空

在雪花开始飘落的时候

他把泪水和忧郁深深地掩埋

 

一个习惯在窗前听雪的人

关于冬天,有他自己的

喜欢方式,而窗外的世界

还有那些体内常年的相思、隐喻

就是现在的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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